八千年的春天—-談談Nicolas de Staël | ArtReview - 香港藝術評論

八千年的春天—-談談Nicolas de Staël

Nicolas de Staël (1914-1955),出生於俄羅斯帝國時期的聖彼得堡 (St. Petersburg),歸化法國籍的大藝術家。有書將Staël稱為第二代抽象大師,此種稱呼應該是把Wassily Kandinsky (1866-1944) 當做第一代抽象,不過Staël本人倒不認為自己是純粹抽象畫家,也拒絕跟其他同輩抽象畫家一同展出。二OO八年六月在倫敦Christie,Staël的「馬賽雪景」以約合台幣 1 億 1352 萬拍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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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icolas de Staël  La Vie Dure  1946

筆者喜歡Staël,是從上圖「困頓生活」開始的。電腦圖的解析度太差,把影像都模糊掉了,請有興趣的讀友一定要自行找Staël的畫冊。此畫原作現藏法國巴黎龐畢度中心,要等Staël回顧展才會出來。

「困頓生活」作於Staël的第一任妻子剛剛過世之時,生活貧苦又痛失極為照顧Staël的愛侶,Staël以他簽名式的桿型線條,對我們描繪了精神與物質雙重的「困頓生活」。一種在崩潰邊緣的平衡,將觀者圍困在Staël的坎坷筆觸中,總覺得這幅畫隨時都要壞散瓦解一樣。

「你並不是畫你所看見的或你所想到的,你畫的是真正震動你的事物。」Staël解釋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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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icolas de Staël  Composition  1949

到了上圖「構成」,Staël改用色塊來架構真實的空間,強烈的明暗對比營造出畫面的透視感和景深,論者謂「面對飽含深意的激情,瑣碎的細節不再有價值」,確實直取Staël的精要。「飽含深意的激情,去除瑣碎的細節」,Staël全部的畫作,都可以以這兩句話來理解。能講出這兩句話的藝評家,真是一位相當好的藝評家。

在Staël眼中,視野所及皆是色塊,如下圖「足球員」,每個球員都是一個色塊,足球運動是色塊與色塊間的激烈碰撞,用顏色本身的重量對比及塊面構圖來形成飽含張力的動勢,沒有急促的筆法,但是整個畫面卻充滿碰撞感。

我常常思考,這樣的力量是怎麼得來的?要表現速度與碰撞,並不是直接在畫面上畫速度與碰撞。好比少年時是「為賦新詞強說愁」,到真正識盡愁滋味時,卻是「欲說還休,卻道天涼好個秋」。「天涼好個秋」顯然是更深刻更純粹的感情。感情進入更深的一層,自然會出現得魚忘筌式的表現方式。Staël飽含深意的激情,充滿了深厚的人文觸動,有如大音無聲級的天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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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icolas de Staël  Les Footballeurs  1952

「面對一個物像,同時會受到在旁其他物像無限重疊的關係所干擾。於是我試著去畫一些比較簡單的形,去找出一種自由的表現。」用這段Staël所說的話,來體會Staël的空間感受性。原來在Staël心中,物像間或者說色塊間是無限重疊的。也就是說,在我這樣的凡人之眼裡,空間中的獨立一物,在Staël的眼中,是複雜地與周圍萬物相互干涉。兩個物件間有一個關係,三個物件有AB、AC、BC、ABC四個關係,四個物件有AB、AC、AD、BC、BD、CD、ABC、ABD、ACD、BCD、ABCD等關係……。隨便一張風景畫,空氣、下一秒鐘的空氣、光線、下一秒鐘的光線、樹林、第一棵樹、第二棵樹、小屋、道路……,物件多得不得了,相互重疊干涉,一想頭都暈了。只有把它們簡化、再簡化,概括與歸納。如下圖「屋頂」,簡單的形、自由的表現、法國北方Dieppe的天空,無限的人文與抒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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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icolas de Staël  Les Toits  1952

Staël較晚期的作品「月」(如下圖),這件作品格外能引起東方人共鳴。中華文人傳統喜歡望月,「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,舒窈糾兮,勞心悄兮」,月亮是一切精神性的美好想像,月圓月缺更是充滿象徵。Staël以獨特的用色,極簡的畫面,細緻的色彩敏銳度,表現出精神上的哀傷。下半部的紅色割線,要解為觀月者也可以,但我認為那是「哀傷」的抽象化具體表達。這件作品等於宣告了:顏色才是繪畫的核心。

「繪畫的空間是一面牆,全世界的鳥在其上自由飛翔,進出各層深處。」Staël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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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icolas de Staël  The Moon  1953

本文標題引自莊子逍遙遊:「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為春,八千歲為秋,此大年也。」八千年也只是一個春天,這是大度大器的大年,大年裡的春秋,當非朝生暮死之輩所能理解。

Staël深厚的人文內涵,與純粹抽象裝飾畫派做出了區隔。Staël始終堅稱他不是一位純粹抽象畫家,雖然我認為,是否純粹抽象其實不重要,惟一重要的,就是作品帶給人的感受。

Staël的作品,藉由絕頂的細緻色彩,敏銳地捕捉了人類的精神層面,是真正觸及存在根本性的大器之作。「面對飽含深意的激情,瑣碎的細節不再有價值」,Staël的作品,足以超越小年小歲。沉醉在Staël的繪畫世界,也許這一小時、兩小時Staël斑剝的色塊裡,能將我們的精神生命、朝菌蟪蛄般的人生,帶往八千年永恆的春天。

原文載於"他方的他方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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